那些所謂的積極顯化和正向思考
小時候,我看很多人都活得很痛苦,情緒陰晴不定。
而我自己也經常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有時候,一不小心會惹大人暴怒;有時候,大人沒有任何交代就消失得不知去向;有時候,會莫名其妙被體罰。
又或者,當那個以為會救我的人離開現場時,只能自己面對眼前的事情。甚至有一些本來就不是小孩責任的事情,也會被交到手上,例如:要求去幫助大人破鏡重圓,那其實是很高難度的人生任務。
所以有一天,我問我媽:「如果活著如此痛苦,人為什麼還要活著?」她不耐煩地回答我:「你是吃太飽了嗎?才會想這些事。」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問她了。自己去觀察,去找答案。
學生時期也是一樣。
很多事情我其實有說出來,但沒有人聽懂,每次說了,都很容易被當成擦傷,然後變成一場傷口大小的比較:「這有什麼好難過的?」「別人比你更慘。」
去了輔導室,老師告訴我他要下班了,下週再來,但我卻還是得留下來週末自習。
那時候其實很困惑:如果正在求助,為什麼痛苦可以等到下週,但考試卻不能?
我也一直問很多大人不太喜歡回答的問題。
我問:「為什麼要學數學?不是有計算機嗎?」大人回答:「因為考試要考。」當繼續追問教育到底為什麼要這樣設計、為什麼人一定要按照這套方式學習時,他們開始說,你這種個性「情關會難過」。
而我媽的書櫃裡,剛好滿滿都是勵志雞湯書。
那大概就是小時候中毒的來源之一。那些雞湯文被刻小小的腦袋裡,在很多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安慰著我長大。告訴我,要堅強、要努力成為更好的人。
直到後來,慢慢發展出自己的思考能力,才開始重新理解這些文字。
我實還是覺得,雞湯文有它的功能。人在某些時候真的只是需要一點力量先活下去。
一句「你可以撐過去」、一個比較好的未來、一個值得期待的明天,有時候真的可以讓一個人把今天過完。
所以我並不想否定正向思考。
只是長期服用,還是會到盡頭。
大學的時候,曾經當過通識課的正向心理學助教。
那時候我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所謂的「正向」從來不是假裝沒事。正向不是告訴一個人「不要想太多,事情會變好的」,而是承認「真的有事」,然後開始問:「那承認了之後,要怎麼辦?」
我們其實不太習慣流露脆弱的一面,也不太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傷口。
很多時候,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很痛,而是不知道知道自己很痛之後可以做什麼,正向心理真正需要處理的,應該是這個空間:一個人承認自己的痛苦之後,如何重新找到生活與行動的可能。
但問題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空間。
如果一個人每天光是為了生存,就已經耗盡了所有時間與力氣,那他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去容納那些斷裂與黑暗。很多時候,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喘息空間,人會選擇娛樂、消費、追劇、滑手機,或者找一些比較輕鬆的社交來填補。這其實是人之常情,因為處理自己的黑暗,本來就是一件需要能量的事情。
它需要人生裡有一些空間,也需要一個人有意願,還需要某些能力,例如:自省與覺察。
有時候甚至還需要一點「不得不」。
因為如果生活還可以繼續運作,人自然會選擇比較容易的方式休息,而不是主動打開那些可能讓自己再次疼痛的東西。
所以看到「顯化美好未來」這件事情,並不會覺得它不好。想像一個美好的未來、創造自己想要的人生、把注意力放在可能發生的事情上,這些都可以成為生命往前走的力量。
只是我會在意另一種說法:「人生已經夠辛苦了,為什麼還要去面對那些黑黑的東西?與其把能量放在痛苦上,不如把能量放在創造美好人生。」
這句話聽起來很積極,但有時候也會偷偷把另一件事情變成一種失敗,如果你還有痛苦,是不是代表你還不夠正向?如果你還在悲傷,是不是代表你沒有好好顯化?如果你還記得那些事情,是不是代表你沒有真正往前走?
可是人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靠換一個想法處理。
有些事情需要被理解,有些事情需要被哀悼,有些事情需要被重新命名,有些事情甚至需要被承認「當時真的很難,而那根本不是我的責任。」而這些工作,都需要空間。
所以現在的我,比起把「正向」理解成永遠往光明的地方看,更願意把它理解成一種容納能力。
可以看見好的,也可以看見壞的;可以想像未來,也可以承認現在很痛;可以努力創造新的生活,也可以允許某些舊的東西還沒有被整理完。
正向也許不是拒絕黑暗,而是在知道黑暗存在之後,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慢慢理解它,並且繼續創造生活。
而人生多少會有那一次「不得不」。
不得不回頭看某件事情,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受傷了,不得不重新理解某段關係,不得不問自己一直逃避的問題。
那一次之前,也許我們可以靠雞湯活下來,靠娛樂休息,靠想像未來撐過現在,這些都沒有錯。
只是到了那一次,可能會突然發現,原來已經有了一點空間。
於是,才終於有能力回頭看看那些黑黑的地方。
不是為了永遠住在黑暗裡,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受過多少苦,而是把那些曾經沒有被理解的東西,慢慢放回它們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然後,再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