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國際失智症月特展:明日備忘錄 The Earlier You Know, The More You Can Do

每年的9月,是國際失智症月;9月21日則是世界阿茲海默症日。這個日期不是因為某一項醫學發現而被選定,而是由國際失智症協會(Alzheimer’s Disease International, ADI)於1994年9月21日正式發起。後來,這項倡議逐漸從一天延伸到整個9月,透過展覽、講座與各種公共倡議,讓更多人認識失智症。

2026年的國際失智症月主題是 「The Earlier You Know, The More You Can Do: A Dementia Diagnosis Matters」,也就是「越早知道,就越能做得更多;失智症的診斷很重要」。今年的焦點並不只是告訴大家失智症是什麼,而是進一步去問:當一個人開始出現認知變化,甚至最後確診失智症之後,他還能做什麼?生活又可以怎麼繼續?

𝟐𝟎𝟐𝟔 國際失智月【記憶之書主題書展】


失智症,不只是記憶力變差

展覽一開始先重新整理我們對失智症的想像。

失智症並不是單一疾病,而是一群症狀的總稱。除了記憶力逐漸下降之外,也可能影響語言、判斷、方向感、計算、問題解決能力,以及情緒、個性與行為。

因此,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出現需要注意的認知變化,並不是單純看「會不會忘記事情」。正常老化本來就可能出現記憶速度變慢、偶爾忘記名字或一時想不起某個詞的情況。比較重要的是這些變化是否持續出現、與自己過去相比是否明顯,以及是否已經開始影響原本可以獨立完成的生活。

例如,一個人偶爾忘記東西放在哪裡,過一段時間仍然可能自己想起來;但如果經常忘記最近發生的事情,即使經過提醒仍然無法回想,而且逐漸影響工作、人際關係或日常生活,就值得進一步評估。

所以,失智症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記憶力下降」,而是認知功能的改變開始進入生活功能之中。

人的認知變化並不是某一天突然從「正常」跳到「失智」,中間可能存在很長的一段過渡期。

因此,「及早知道」的意義,也不只是早一點知道有沒有疾病,而是讓自己有更多時間理解狀態、做準備,以及決定接下來的生活。

十大警訊,其實是在提醒我們觀察生活


展覽整理了大家比較熟悉的「失智症十大警訊」,包括記憶力減退已經影響生活、計畫事情或解決問題變得困難、原本熟悉的事情突然做不好、對時間與地點產生混淆、理解視覺影像與空間關係變得困難、語言表達或書寫出現問題、東西放錯地方後失去回頭尋找的能力、判斷力下降、逐漸退出工作或社交活動,以及情緒與個性出現明顯變化。

仔細看會發現,這十項其實很少單純在描述「記憶力」。

它們更多是在描述一個人與世界互動的方式。

還能不能自己完成熟悉的事情?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還能不能處理工作?還能不能理解別人在說什麼?還能不能做出原本熟悉的判斷?還願不願意出門、與人互動?

當認知變化開始滲入這些地方,它就不再只是「忘記事情」,而是開始改變一個人和環境之間的關係。

因此,展覽也沒有把「發現異常」直接等同於「失智」,而是提供了一條比較完整的路徑從發現改變開始,進一步諮詢與就醫,接受評估與診斷,再連結後續的支持資源。

如果自己或家人發現認知或生活功能和過去有明顯不同,可以尋求神經科、精神科、記憶門診或失智症相關醫療服務進行評估。診斷的意義也不只是得到一個疾病名稱,而是讓後面那些原本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的事情,有機會真正開始。

確診,不等於人生結束


展場有一區直接叫做「確診之後,生活仍然繼續」。

這一區沒有只展示醫療知識,而是開始介紹一些失智者自己的生命經驗。有人原本期待退休後好好享受人生,卻在退休之前被診斷為年輕型失智症;有人確診之後仍然非常在意自己的穿著與外表;有人努力安排自己的日常生活,繼續聽歌、聽故事、參與活動;也有人組成失智者諮詢小組,直接參與與自己有關的服務與決策。

這些故事讓「失智者」這個詞重新變得像一個人。

因為在醫療系統裡,我們很容易看到的是疾病、症狀、功能與照護需求。但一個人在確診之後,並不會因此失去原本的興趣、習慣、喜好與人生選擇。他可能還是想旅行,還是想工作,還是想自己決定今天穿什麼,還是想跟朋友出去,也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過自己的生活。

所以,失智症的照護如果只有「怎麼把這個人照顧好」,其實還少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們能不能讓他繼續參與自己的生活?

支持,不是替他決定

展覽用了一個很生活化的例子來談這件事:如果家人想去爬抹茶山,我們可以怎麼支持他?

第一步不是直接說「你現在這樣不能去」,而是先一起理解有哪些選擇,例如交通方式、路線、體力與需要的支持。接著讓當事人自己表達哪一個選擇比較重要。如果他覺得「我比較想搭慢一點的車」,那麼這個偏好本身就應該被聽見。最後才是協助他把這個決定實現,例如:確認車票、規劃路線、準備裝備,在需要的地方提供支持。

「支持,不是替他決定,而是幫助他的決定成為可能。」

這其實已經不只是失智症議題,而是一個很基本的「人的自主性」問題。

當一個人的能力開始改變,我們很容易直接把「協助」變成「代替」。但代替是「我幫你決定」,支持則是「我知道有些事情你現在比較困難,所以我提供一些東西,讓你仍然參與決定」。

確診之後,工作一定要停下來嗎?


展覽甚至把這個問題一路帶進職場:「確診之後,工作一定要停下來嗎?」

答案並不是一確診就必須離開工作。每個人的認知狀態、工作內容與能力都不同。如果經過個別評估,並針對工作環境、流程、設備與任務進行合理調整,有些人仍然可以繼續工作,繼續使用自己的能力。這裡的重點其實不是一句「失智者也可以工作」的口號,而是工作本身是不是可以被重新設計?

例如,讓工作環境更加清楚、安全、容易理解;減少不必要的環境干擾;按照個人的能力與職務需求調整工作流程;提供明確的提示與必要支持;同時建立一個可以安心表達需求,而不必害怕被貼標籤的職場文化。

展覽也介紹了職務再設計、身心障礙者職業重建,以及台灣失智症協會提供的工作支持與入場輔導等資源。

這時候我反而覺得,「失智症」開始跟設計產生了某種奇妙的交會。因為問題不再只是「這個人的能力下降了多少」,而是環境能不能調整、流程能不能改變、資訊能不能重新呈現,以及工作能不能重新配置。

這些其實都是設計問題。

當生活繼續,城市也必須一起改變


再往後走,展覽的尺度開始從個人與家庭逐漸擴大到交通、走失、輔具、居家環境、長期照顧、喘息服務與社區支持。

例如,對於有迷路風險的人,問題不只是「不要讓他走失」,也包括怎麼讓他在需要的時候仍然可以安全地出門。交通接送可以協助就醫與復健;輔具與居家無障礙環境改善可以降低生活中的障礙;防走失輔具與緊急聯絡資訊可以增加外出的安全性;照顧者也可以透過喘息服務獲得休息。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失智症其實很難只被當成「醫療問題」。

同時是家庭問題、工作問題、交通問題、住宅問題、社區問題,也是城市設計與公共政策問題。

台灣目前也已經建立失智共同照護中心、社區服務據點等支持網絡。失智症相關政策涵蓋診斷、治療、照護、家庭支持、社區資源與失智友善環境等面向。

換句話說,一個人能不能繼續生活,從來不只是他「還剩下多少能力」的問題,也取決於他身邊的環境還有多少可以使用的支持。

甚至連還沒發生的事情,都可以開始準備


展覽還有一區談的是「為明天預做準備,讓選擇與權益受到保障」。

展場設計了一個情境:一位長者獨居多年,過去可以自己處理生活、房屋與租賃事務,但最近開始察覺記憶力下降。她擔心有一天自己可能沒有辦法再清楚表達意見,因此希望在自己仍然能理解、判斷與表達的時候,先把未來的重要事情安排好。

於是展覽介紹了生活事務委任契約、財產信託與意定監護等制度。這些制度各自涉及不同的法律條件與適用情境,實際安排仍然需要依個案向法律、金融或相關專業人士確認;但展覽想傳達的概念很清楚:準備未來,不一定是在預設最壞的結果,而是在自己還能選擇的時候,把選擇留下來。

這個概念其實非常重要。因為「及早準備」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只是避免未來手忙腳亂,而是讓一個人在能力發生變化之前,仍然有機會說出:「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自己決定,我希望我的事情這樣進行。」

從一個人的記憶,到一整個社會的記憶


走到展覽後面,我開始覺得它其實在談一件比「失智症」更大的事情。

我們通常會把疾病想像成發生在一個人的身體裡。但一個人真的出現認知變化之後,受到影響的並不只有他的大腦。他的家人會受到影響,他的工作會受到影響,他的交通方式會受到影響,他使用住宅與公共空間的方式會受到影響,他與銀行、醫療、政府與法律制度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受到影響。

因此,如果我們只問「怎麼治療失智症」,其實只處理了其中一小部分。

還有另一個問題:我們能不能設計一個即使人的能力逐漸改變,仍然允許他繼續生活的環境?

這也是為什麼展覽最後會談到「失智友善社會」。它不是要求每個人都變成照顧者,而是讓更多環境、制度與人際互動,都知道當一個人的認知能力改變時,可以怎麼提供適當的支持。

「越早知道」,真正增加的是選擇


2026國際失智症月的標語是:

The Earlier You Know, The More You Can Do.

一開始看到這句話,我可能會把它理解成「越早發現,越早治療」但看完這個展覽之後,我覺得它其實可以被理解得更廣。

越早知道,可以越早就醫,也可以越早理解自己的狀態;越早和家人討論,越早安排生活;越早知道有哪些社會資源,越早思考工作怎麼調整;越早處理法律與財務安排,甚至越早讓當事人自己說出:「我希望我的生活接下來怎麼走。」

所以,「診斷」不只是宣告一個人失去了什麼。在今年的展覽裡,它反而成為一個新的入口。

一個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才有可能開始選擇接下來要怎麼生活。

從「照顧一個人」到「設計一個可以生活的世界」

如果我們把失智症只看成醫療問題,那麼答案大概會停在「看哪一科、吃什麼藥、怎麼照顧」。但如果放回一個人的完整生命裡,問題就會開始變成:

他還能不能工作?還能不能旅行?還能不能自己出門?還能不能做決定?家人怎麼支持?公司怎麼調整?城市怎麼設計?制度怎麼接住?

而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可以單靠醫師解決,需要醫療、家庭、社區、職場、交通、法律、科技、公共政策與設計一起工作。

這讓我重新理解了「失智友善」這四個字。

它並不是把失智者放進一個被保護的世界,而是讓原本的世界多一些理解、多一些提示、多一些可以調整的空間,讓一個人的能力即使發生變化,也不必立刻從生活裡退出。

因為確診之後,生活仍然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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