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同一種工作容器
在商業組織裡,光會做事其實不夠。還要能承受主管突然改方向、客戶不講理、會議裡出現沒有意義的討論、成果歸屬不清、制度明明不合理卻還是得先照著跑;你要知道組織裡可能存在人際政治,卻不一定每一次都需要立刻反應;你可能並不完全認同某件事情,但還是需要把它交付出去。
也會面對評價、比較、績效化,以及別人對你的持續觀察,卻仍然要維持基本的工作狀態這些事情表面上看起來是職場適應能力,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也可以理解成一個人的工作方式,和組織環境之間是否存在比較高的相容性。
我開始覺得,與其把人分成「適合工作」和「不適合工作」,不如觀察人在工作裡可能出現的幾種不同狀態。這些不是固定的人格分類,同一個人也可能隨著工作、環境與人生階段,在不同狀態之間移動。
第一種可以稱為穩定型。
這種狀態比較能夠承受組織的日常運作,知道工作有工作上的規則,遇到主管改方向、制度變動或意見不同時,可以先處理事情,再處理自己的感受。工作上的評價也比較容易被放在工作脈絡裡理解,而不一定需要延伸到對自己的整體判斷。對這種工作狀態而言,組織提供的制度、薪資與分工,可能本身就是一種可以使用的容器。
第二種是感應型。
這種狀態可能對環境裡的細節比較敏感,例如:會注意到團隊氣氛、權力關係、語氣變化、誰沒有說出口的事情,以及制度和實際運作之間的落差。這些訊息有時候可以成為很重要的觀察能力,但也可能讓工作不容易只停留在「把事情做完」。當環境裡累積太多矛盾時,工作本身以外的訊息也可能成為額外負擔。
第三種是戰鬥型。
這種工作狀態可能比較能進入競爭、協商與資源分配的環境。職位、權限、績效、資源與影響力都可以成為工作的一部分,而競爭本身未必只是壓力,也可能是一種推動事情發生的方法。對這種狀態而言,組織裡的權力結構可能不是單純需要避開的東西,而是需要理解、運用與協商的工作條件。
第四種是抽離型。
也可以理解成某些人在工作中採取比較強的切割方式。工作就是工作,主要目的是維持收入與生活,不一定需要從工作裡獲得高度的認同感或意義。這種狀態有時候反而可以降低工作對個人生活的侵入,因為「我不需要喜歡它,我只需要把它做好」。但如果長期依靠完全抽離來維持,也可能代表工作與個人之間已經沒有太多連結。
第五種則是創作型。
這種狀態可能比較需要自主權、自己的節奏,以及把問題重新理解、組合與創造的空間。工作不一定只是完成既定任務,也可能包含提出問題、建立方法、製作東西或發展自己的系統。如果長期處在高度控制、低自主、只能按照既定流程執行的環境裡,可能會容易感受到摩擦。
這五種狀態沒有高低之分,也不代表一個人永遠只屬於其中一種。
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組織裡可能會呈現完全不同的狀態。環境改變,人的工作方式也可能跟著改變;一份工作如果提供足夠的自主權,一個原本容易感受到摩擦的人,也可能變得非常穩定。
什麼樣的工作環境,會讓我比較容易進入哪一種狀態?
例如,一個人可能在有清楚規則、界線明確的組織裡非常穩定,到了權力關係複雜、資訊不透明的地方,卻開始變得高度警覺;另一個人可能在高度競爭的業務環境裡非常有活力,換到需要長時間獨立研究的工作,反而不知道怎麼運作。
所以「能不能在組織待很久」其實很難單純用抗壓性解釋。
有時候只是兩個系統之間的配置比較適合。有些人的工作方式與大型組織的節奏高度相容,因此可以在裡面累積經驗、資源與位置;有些人則可能需要比較小的工作單位、更高的自主性,或者能夠自己調整節奏的工作模式。
這也讓我開始重新理解「穩定」。
穩定不一定等於一份固定的工作,也不一定等於能夠在同一家公司待十年。
它也可以是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工作環境,知道哪些條件會讓自己消耗,知道什麼時候需要離開,並且逐漸建立一套可以維持生活的工作方式。
有些人的穩,是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面對組織的節奏,知道怎麼工作、協商與交換,然後下班回家。
有些人的穩,可能則是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把每天採集到的世界慢慢整理起來,把一段旅行變成一張地圖,把一個問題變成一篇文章,把研究變成一本小書,把生活裡看見的東西變成可以保存、交換與分享的作品。
這也是一種工作能力。
前者比較依靠既有組織提供容器,後者則比較需要自己建立容器。
所以,比起問「我要怎麼變成一個更適合商業組織的人」,也許可以換成另一個問題:
什麼樣的工作配置,可以讓我的收入、生活、身體與創作彼此容納,而不是長期互相消耗?